这几年,中国餐饮最火的味道,大多都很“直接”——云贵的酸辣、川湘的麻辣、炭火与锅气带来的刺激感,几乎成了食客们追逐的情绪出口。相比之下,苏州菜一直显得格外低调。
它少了几分浓烈张扬,却是像苏州园林一样——第一眼未必惊艳,走进才发现真正的功夫都藏在细节里。这种沉稳的雅致,来自水土,来自时令,也来自一种延续了数百年的苏式生活方式。
在苏州 W 酒店的苏滟餐厅,主厨张利正在试着重新讲述属于这座城市的风味故事。
水网流动之间的“大苏州”
苏滟中餐厅主厨张利从厨 20 年,2017 年参与苏滟筹备来到苏州,一待就是近十年,他热衷于深入江南市集与水乡之间,从地方风物中寻找灵感,遵循苏州菜传统的同时,也致力于为当代食客带来新的体验。
如今,苏滟正以“大苏州”为风味视野,尝试重新梳理苏州菜的边界与表达——涵盖传统意义上的“苏帮菜”,也把昆山、常熟、吴江、太仓等周边风味一起纳入其中。地处长江下游,背靠太湖、阳澄湖,又有京杭大运河贯穿而过,人员流动、河湖纵横的水系之间的物产交换,早就让这片区域的味道彼此融合、生长。这里的饮食以河鲜为核心,强调食材鲜活、本味与时令变化,也因此形成了苏州菜清淡雅致、调味克制的底色。
而四季分明的气候,则让苏州人对季节格外敏感。春天的塘鳢鱼、香椿、蚕豆;夏天的六月黄、莲藕、菱角;秋天的鸡头米、大闸蟹、桂花;到了冬天又变成羊肉与酱方......食材随着自然节律流转,苏州人的餐桌也跟着变化。在张利看来,他对苏州菜最深的感受,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“时令感”: “你这个礼拜去菜场,可能全是这个时令的食材,等下个礼拜再去,又像换了一个菜场。”
今年夏天,沿着京杭大运河的脉络,张利设计了一套“江南运河宴”的季节菜单——灵感来自《乾隆南巡图》中运河沿岸的繁华饮食景象。菜单遵循“不时不食”与“本土食鲜”的逻辑:太湖一号、船丁鱼、甪直茭白、东山冬瓜、七都皮蛋、昆山老豆腐、练塘鸡头米梗……来自“大苏州”范围内丰富的夏日物产一一呈现。平望辣酱、酱瓜、母油、糟卤等在地调味串联起整席风味,味型以糟香为主线,点缀微微酸辣,由清雅渐入浓烈。
除了时令,苏州菜的底气更来自于其深厚的历史气韵。明清时期,苏州曾是全国最富庶的城市之一,织造业闻名天下。“苏作”所代表的精细与考究,广泛渗透进园林、昆曲与饮食之中——无论做什么,都要做到极致。乾隆下江南时,将苏州名厨张东官带回紫禁城,并专门设立“苏灶”为其烹制苏帮菜,让苏州风味在御膳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。
苏滟的一道招牌“苏造肉”,便延续了这条历史脉络。主厨用“四季”演绎这道经典,苏州人一年四块肉,不同造型。无糟不成夏,夏季糟肉仿虎丘宝塔之形,用苏州平望的经典糟卤浸渍而成。宝塔之下,铺以糟毛豆、茭白与海参粒,再配东山莲子。莲子中穿入细若发丝的胡萝卜,恰似一柄如意,藏吉纳福于盘中。另配一碗苏州人夏天惯食的糟卤冷面,糟味淡雅,一口入夏。
风雅与烟火
苏滟更鲜活的一点,在于它始终同时拥有两种气质:一面是士大夫式的风雅与精细,而另一面,则是街巷、菜场、老苏州人家鲜活滚烫的市井烟火。
比如虾籽酱油,在老苏州的街巷里,几乎在每家每户都会看到。清代《随园食单》中便有记载:取数斤鲜虾籽,与浓稠香醇的“秋油”(即经过春酿夏晒,于立秋时节提取的第一道酱油)一同入锅慢熬,完成后沥出澄澈酱汁,两者相逢,成就了季节与风物之美的苏州至味。
这算不上什么“高大上”的食材。苏州的湖泊很多,每年的五六月份,河里便有很多河虾,捞回来放在脸盆里,煮过之后锅底下会掉一层的河虾籽,便加入酱油中一同熬煮。老苏州人家常的吃法,就是早上买两根油条,蘸着虾籽酱油吃。
在苏滟,这种属于老苏州街巷的味道,被重新演绎成一道“虾籽酱油葵花鸡”。虽是家常口味,炒虾籽的功夫一点也少不了。虾籽必须手工慢炒,一锅往往要炒上三小时,把水汽与腥味一点点逼出来。细嫩紧实的广东葵花鸡,搭配虾籽酱油特有的酱香与河鲜气息,咸甜交织,既有市井本味,也保留着苏州菜一贯的雅致与细腻。
传统技法到当代餐桌
也正因为这种“精细”,苏州菜始终不是一种容易流行的菜系。
近年张利也明显感受到这一点:如今更容易被快速感知的,往往是直接、浓烈的味道。而苏州菜太依赖时令,太讲究细节,也太难复制。没有当下流行的刺激味型,也没有沿海菜系的海鲜优势,它始终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平和、雅致、强调本味与慢工细作。
“苏州菜很难离开这片土地。你或许能在世界各地的唐人街吃到川菜、粤菜甚至上海菜,但很少看到真正意义上的苏帮菜。”
但张利依然在不断探索让苏州菜与现代接轨的路径。在他看来,当代中餐不只是守古法,更需要回应今天的饮食习惯与审美,传统的核心不能丢,但可以在营养、调味、呈现与用餐节奏上做“减法”。
守住苏帮菜的底蕴
“瓜姜桂鱼丝”,这道招牌主菜原本是苏州织造官府菜,如今越来越少有餐厅愿意做。张利从老食谱上追溯其做法,往往只有简单的文字:“切成七厘米长,蛋清上浆,滑油,少许盐糖即可。”剩下的部分,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、求证。
为了复原这道菜,张利走访老馆子,也专门请来十几位老师傅做瓜姜桂鱼的老师傅来到餐厅交流。每一个师傅做的东西都不一样,有人做的鱼丝太粗,有人炒出来容易碎,也有人炒完后一盘汤水。最终,他从不同版本里总结出核心:鱼丝必须切得均匀洁白,上浆后还要保有劲道;油温不能太高;勾芡不用鸡汤,而是鱼汤……集各家之长,最终做出了苏滟版本的瓜姜桂鱼。
在摆盘的呈现上,张利继续做“减法”。 在传统做法里有人放青红椒丝、胡萝卜丝,把整道菜做得热闹鲜艳。苏滟则把头尾摆成一个造型,只留下三种颜色,洁白鱼丝、翠色瓜姜,搭配松鼠造型的鱼头。没有过多装饰,却更接近苏州审美中那种雅致、留白的气质。
张利喜欢琢磨古籍和老菜谱,研究过去的人如何吃、如何讲究风味,再用今天的方式重新演绎。“经典功夫菜淡出,多因费工、利薄、节奏慢。我重拾它是想守住苏帮菜的底蕴,推出后消费者的反馈也很好,我们每天要卖 50 条的瓜姜桂鱼丝,说明市场是认可的。”
味型边界的打开
在“大苏州”的语境中,张利也在重新打开人们对于苏州菜味型的理解。很多人觉得苏州菜只有清淡和甜鲜,但事实上,它同样有丰富而细腻的层次,又带着一种江南式的分寸。
比如苏州吴江平望的辣酱,便是当地延续百年的非遗风味。不同于许多地方用豆瓣、牛肉熬制出的浓烈辣酱,平望辣酱的底味来自河虾,辣味并不刺激,而是一种柔和的鲜辣感。张利将这种地方特色风味,与本地老豆腐、小青龙结合,做成一道新的菜式。既保留了苏州菜原本的清雅底色,也增加了味觉层次与丰富度。
从宴席菜到“一人食”
与此同时,张利也在不断调整苏州菜与当代用餐习惯之间的关系。
过去很多传统苏帮菜,都是讲排场的“宴席菜”。像“三件子”这样的老菜,来自于农耕时代,需要多人围桌共享,往往十几个人才能分享一大锅。可如今的用餐场景早已改变,越来越多人习惯两三人小聚,甚至一个人吃饭。
苏滟把传统“大件”重新拆解,做成位上形式。取意“园中藏院”的造境美学,将广东乳鸽整鸽剔骨,腹中填入燕窝,再搭配花胶与鸽蛋,经小火慢炖,汤清甘冽,甘润丰美。保留原本慢炖火工与汤底风味的核心,同时减轻份量与宴席感,让菜更适合当下轻量化、个人化的用餐节奏。
张利意识到,今天的人吃饭,早已不只是为了“吃饱”。当饥饿感变成一个奢侈品,如何勾起当代人对“吃”的兴趣是一个新的课题。相比单一的大菜,大家更喜欢“小份、多样、可以慢慢尝”的体验,也更关注健康、审美与用餐氛围。苏滟菜单上的九宫格冷菜,便来自这种思路——九道不同风味的小菜同时呈现,像苏州园林里的移步换景,让人一点点去探索味道。
苏州菜一直都不是那个最抢眼的存在,它并不急着用高调的味道去吸引所有人,而是在对时令的敏感和对工艺的耐心里,慢慢形成自己的节奏。
从官府菜“瓜姜桂鱼丝”,到苏州老街坊虾籽酱油与葵花鸡的结合;从一块“苏造肉”串联起苏州到北京的饮食文化流变,再到将传统“三件子”拆解成适合当代场景的位上表达……苏滟重新梳理着这片水土的味觉脉络,让那些藏在刀工与火候里的细腻功夫,留住清雅与本味的同时,也被更多人重新理解和讲述。
文章头图及封面来源:苏滟。